里 耶

一

去湘西的里耶，无论你怎样走，都不是件容易的事。从重庆去，向东，向东，再向东，然后南下酉阳，秀山，石堤，里耶，一路颠簸，苦不堪然。从湖南走，到了张家界，还要过永顺，进入龙山县境，随处都是山的海洋。路自然有许多，却无一不是攀山越岭，下了谷底，又上山头。如果你走吉首，那得穿越花垣全境，还要翻公路的天险矮寨，全程没有不爬山涉水的。

这几条路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都得登山越岭，过谷涉水。公路都是保养的极差的那种，公共汽车，尤其是那种行三五十里山路的短途，差不多都是城里要淘汰要报废的那种。汽车在一个个小村寨中穿过，司机高声的掀着喇叭，乘客们要么背了背篓，要么双手拧了三五个包袱，包袱上必定是尘土飞扬，一看就知道从远处回家，转了好几趟车，或者掘了地里的山货赶场采买回家。偶尔一个两个不肩挑手扛的乘客，手里必捏了根冰棍，或者嘴中飞速的剥着瓜子，一颗颗空壳儿在空中飞扬。中途穿越的小镇，总会碰上几个在公路上设圩赶场的集子。司机把喇叭开到了极限，时而探出头来，拧着巴掌啪啪啪地高声敲打着车厢，如此方能缓缓而过。

车里的空气无比浑浊，不时传来鸡鸭猪狗的叫声，乘客和包裹更是拥挤不堪。座位上是没有空隙的，也许一个位置上还坐了两个人。过道里塞了长长的板凳，自然也坐满了，在车门口必定还立了几个人。若是天气热，各种气味夹杂而来，非常的不好受。但他们高声的谈论，议着各种趣闻，掌故，人物，农事。各种混合气体出入口鼻，全然不顾。

中途下车的乘客，大都在连绵的群山当中，望去是那种两座三座的木房子或者土墙石块垒就的矮房。有些地方下了车，并没房子，只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隐约在漫漫山野，有的甚至连小路也没有。乘客们背了包袱，往那齐脚深的草丛里趟去。

你自然会为这一切惊讶，感到新奇、茫然。但你很快就会恼怒于这蜗牛般的车速，愤恨于这爬不完的山，穿不尽的谷。你实在想象不到，地图上一看，才那么五六十公里的一小段，你竟已坐了四五个小时，却还没有到达目的。

正当你昏昏欲睡之时，车子突然没有颠簸的那么厉害了，车子的速度也明显的加快。你忍不住睁开眼睛，那连绵的群山已在远处，扑入眼帘的是一片平坦宽阔的坝子，绿色的庄稼和气势恢宏的酉水河。汽车继续鸣了喇叭，飞驰向前。于是一座规模不小的城镇出现了，这里街道广阔平整，商店林立，繁荣闹热，其规模、其气势不亚于湘西一路而来的县城。你也许会产生疑问，这是哪个县城呢？这里便是里耶，是龙山县的一个镇。

二

里耶，是汉字注音的土家话，是“开辟这块地方”的意思。酉水河突然在这里由北向东拐了一个大弯，很大手笔的在这里造出一大片平坦土地。这里也就遽然间温柔了起来，深深的峡谷没有了，险峻跌宕的河水消失了，连那山上堆堆丛丛漫乱的石头也隐了起来。这里沃野肥田，端地一个好处去。怪不得这里曾一度繁华，商贾贸易云集于斯，成为湘西四大名镇之一。

走在里耶的街上，你顿会忘记四周是山的海洋。新建的街道少说也有两里多路，如果把连成一片的保靖县的清水坪镇的街道算起来，则至少三里有余。只要你稍加留心，便会发现湖南、重庆、四川、贵州、湖北、广西、云南等省内外的车辆随处可见。往街道两边走，大街小巷，古屋楼房，素色板壁，淋漓尽致。七条大街十条小巷，纵横经纬。街道古时皆为石板路，今天是水泥铺就的泥鳅背，直通码头。古街老屋，雕花镂刻不绝与目。一排排的老建筑，沿河的吊脚楼，若于一排排的历史老人，苍桑凝重，见证着这里历代的繁华荣昌。

早在雍正年间，这里就有了活跃的码头墟场。此处湘川交界，乃四县十五个乡镇的交界地点。湘、川、鄂、黔的商人开了船，牵着马，挑着山货土产云集于此。武陵山区盛产的桐油、茶油、木材、五倍子、牛皮纷纷在这里集聚码头，装上船楫，沿着酉水河，顺流而下。到了保靖、王村、沅陵、常德、洞庭、汉水、武汉，这些操着土家口音的武陵山区人，走州过府，一派风光。嘿呀嚯呀，一条条船出发了，一个几个月后，一条条船又回来了，这次船上装满了花纱、布匹、脂粉、食盐以及各种各样的日用百货。如果不怕艰辛，要赚上更多的钱，一些船只在里耶歇息几天，并不卸货，继续东进北上，溯了酉水，到松桃，到秀山，到酉阳，赚的钵满盆满。

但里耶人并不以此为满足，他们有着先天的经商智慧，他们要组建“商业贸易集团公司”。在宣统二年（1910年），成立了里耶商会。他们的土特产出了洞庭，南昌，到了上海，杭州及各沿海城市。长江流域到处都可以碰到操着土家音的武陵人。当时从里耶婆婆树（今里耶小学坎下）至柳树坪长达数华里的河面上，停泊的船只竟达三百多艘！真是铺天盖地，掩蔽江面，完全一个城市大邑的繁华气派。到了民国一十七年（1928年），商会更是使开了大手笔，开始发形票币。票币的发行，更是迅猛地促进了贸易的发展。商人们再也不必担心钱财携带的安全，腰缠巨款的战战兢兢，贸易的数量更加巨大，行程的路更加遥远，商业的触脚更加深入。票币安全、保险、信誉度高。除里耶外，酉阳、秀山、黔江、秀水等许多地方的市面上均可流通。光里耶的巨商大户已达二十多户，各色人口一万多人。民国初年，大字号的巨贾12个，小业主210多家，滩贩200多家，光营布匹的就有70多户。即便是在抗战的时期，国内经济日益萧条，这里却是军用、民间物资繁华异常。

可惜后来这里曾发生了一场大火，全镇的楼房烧的所剩无几，里耶从此衰退下去。又加之后来公路贯通，这座商业重镇的位置，日渐失去了平衡。它的商业中心被一个个新秀所替代：重庆的酉阳、秀山、黔江，湖北的来凤、咸丰、宣恩，贵州的铜仁、松桃，湖南的苗市、红岩、龙山、永顺、花垣等等重镇，借公路、铁路之利纷纷崛起。它再也不能号令四方，会聚麾下。酉水河里的船只稀疏了。近年来，已基本上失去了商业运输的功能。在里耶上下的酉水河道，只能偶尔看到矗立不动捞沙取石的机动船，以及摆渡、撒网捕鱼的小乌蓬船。我们只能穿越时空，聆听着那整齐的号子，唉乃的桨声，想象着蔽江而来的商船。

三

然而里耶不仅仅只是一个商业中心，这里还是一个文明灿烂的文化盛地。

在乾隆二十四年（1759年），这里就有了“炳文书院”。里耶学子在这片土家族繁衍之地读古今圣文，思考经邦治国之道。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这里有了“永顺府守经学堂”。读书的人更多了。后来又办起了“进德女校”，连女人，这封建社会最低层的人也走入了学校。在这酉水河畔，高山峻岭的坝子里，当神州的土地上还有许多的妇女忙着缠足的时候，这里的女人已经坐在了教室里，学数学、自然、音乐、美术、英文，剪掉了拖了一两千年的辫子，蓄了短发，穿起短裙，留起了自然足。有的更是远度重洋，寻求救国的真理。光绪年间，民主革命的元老瞿荪楼先生，曾东度日本，考入明治大学，攻读法政，树一代楷模。

直至当代，这里仍旧一如既往的盛行读书。现在的里耶小学，在湘西都堪称一流。从这里走出去的专家、学者、大学教授、作家、博士、省县政府党政领导总共不下三四十人！这里厚德载物，物华天宝，文光射斗，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

公元2002年的6月，在里耶河畔的里耶小学旁边，揭开了一个震惊世界的古文明。这里出土了三万多件战国秦朝时期的书简！这相当于在这以前所出土同时代总数的10倍之巨！省里、全国的考古专家、学者、各文化人睁大着眼睛看着这一片片的古文明惊叹不止。他们拿着放大镜，异常惊喜的仔细研读。一个又一个学术讨论研究会为她而来，人们的眼睛被灼痛了，全世界的媒体都聚焦于斯，把她誉为二十一世纪世界考古上的一次奇迹！

可是每当我们翻开历史，这里却一直被称为蛮荒之地，被称为异族。《史纪》称之为“西南夷”，《后汉书》称“武陵夷”，西汉称“辰阳蛮地”，五代称“五溪蛮”，到了南宋和北宋干脆就叫“土人”！现在人们知道，在这武陵群山的深处，远在新石器时代，人类就在此生息繁衍了。那个时候的中国，那个时候的地球，人类文明才是星星火点，即使在长江边上，也才零星地露出了“大溪文化”，“龙山文化”。而全球绝大部分土地尚没有人类足迹！但这里却已开始了原始部落的刀耕火种，开山凿石，迈出了人类征服自然的深深脚印。

这一页页灿烂古文化今已公诸于世，这里曾用文明书写历史，谁还胆敢称我湘西大地为蛮荒之地？！

（作者：袁通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