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江一座被遗忘了的城

“如果说黔城是‘小家碧玉’，凤凰古城是‘大家闺秀’，洪江古商城就是‘豪门霸气’。”洪江区史志档案局傅局长的这句话激发了我的好奇与惭愧。这些年我为研究西南民俗文化，自以为跑遍了湘黔鄂地区所有有文化特色的城乡．却不知自己的鼻子底下竟有这么一个被业内人士称为“我国资本主义萌芽时期的活化石”、”明清古建筑的标本”的古城。

一、长江沅河带来的一个湘西都市

洪江隶属于湖南省怀化市，原为洪江市，前几年改为洪江区。从地理版图上说，洪江的确很小很小，就是在湘西的版图上，洪江也只能算是一个弹丸之地，一个小时不到即可从城东走到城西。然而，就是这小小的弹丸之地，却汇集了直通洞庭入长江的沅、巫两水，上扼滇、黔、蜀的颈口，下开洞庭、长江的航道。

洪江自古即是西南大驿站、大商埠。早在古楚吴之争时，这里就是楚国有名的桐油产地。到清代，洪江每年的桐油输出量已达20万担，约合700万公斤，价值白银百余万两。江南沿海一带的渔船及客船所用的油漆多是这里产的。洪江桐油也因此而誉称为“洪油”。贵州和湘西的木材也从洪江集散，成为皇宫、贵族的上等栋梁之材。据清代县志载，当时全城3．7S万人就有1．5万人经商。“当是之时，列肆如云，川楚之丹砂、白蜡。洪白之胶油，木材之坚美，乘流东下达洞庭，接长江而济吴越，连帆大舳衔尾而上，环货骈积，率以花布为大宗．南连桂林，西趋滇黔，利市三倍，居市者长子孙，百工技艺之流襁至而辐辏，地窄人众，至劈山湮谷，连屋层楼，栉比而居，俨然西南一都会。”(《洪江育婴小识》)清代文学家王迥在他的《滇行日记》亦说洪江是“烟火万里，称为巨镇”，并以”商贾骈集，货财辐辏，万屋鳞次，帆樯云聚”来形容他眼中的洪江。著名文人沈从文1940年在沅陵住了一些时候，并畅游了沅江，江河上南来北往的大商船在他的眼中依旧“表现得富丽堂皇，气象不凡……”。

在洪江考古出土的文物中，有一幅雕版清楚地记载了古洪江的繁华：沅、巫两水绕城而去，河面上布满了南来北往的商船，河岸边是一座比一座气派的码头和风雨桥式的连通走廊，高大壮观的古城墙内有雕梁画栋、翘角飞檐的寺庙与宫廷式的楼堂会馆、鳞次栉比的民居及人来人往的集市……

洪江人一般将平整稍直且长的街道称之为街，沿山沟而建窨子屋所形成的街道称之为冲，冲街之间因地势所致形成的走道称之为巷。城内街巷交错，石阶遍布，狭窄弯曲，为典型的明清古商城建设模式。难怪一些专家看过洪江古商城后一致认为，这是中国资本主义萌芽时期的活化石。

往事历越千年，如今的洪江古城虽然繁华不再，但旧貌依然。七冲八巷九条街的街市格局；380多栋保存完好的古窨子楼里，仍居住着6000多洪江人；约日公里的青石板路蜿蜒回环，高低错落；60余座宫、殿、祠、寺、庙、院、堂、庵和17家旧社、23个古钱庄、34所旧学堂、48个半古戏台、50余家旧妓院、60余家旧烟馆、70余家酒店、80余家客栈，还有上百个作坊，近千家店铺，散落在古商城各个地段．幽幽地诉说着古城昔日的辉煌。

二、380栋古窨屋讲述着一个古老的故事

洪江古商城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屋檐连着屋檐、高墙挨着高墙的古窨子屋。正是这些成巷咸片成街的老窨子屋．才构成了古商城的霸气与繁华。

窨子屋外围以青砖砌成，再粉以石灰砂浆，占地达100多平方米。形似四合院，高高的封火墙内，屋顶从四方成比例地向中心低斜成小方形天井，或不盖瓦，或架空瓦再盖玻璃，便于采光和通风。窨子屋多为两进两层或两进三层、三进三层，三层上南北间有天桥相连。为了弥补阳光的不足，大多窨子屋都有一个晒楼(台)，三面或四面空壁，顶上盖瓦，专门用来晾晒洗后的衣物。与其他地方的窨子屋不同的是，洪江窨子屋在建筑格局上具有明显的商业特性。最具标志性的是那一扇扇门墙，不是平常的长方形平面直角开门，而是呈几何等边双斜角开门。进入庭院后，其建筑结构也与其他古城的窨子屋不同，一层如店面，高而宽敞．二层多是通达的仓库式结构．三层有小间，或者前院二层为大厅及仓库，后院三层为居室。

洪江古窨子屋的门窗多有雕花画梁，其门楣、楹柱、照壁、家具均饰有龙游凤翔、云纹动物图案，生灵活现，古香古色，堪称一绝。

面对窨子屋，一般盗贼是无能为力的，它惟一怕的是火，虽有外围的风火墙，但来自窨子屋内的火患是其毁灭的真正灾难。因此，古宅中随处可见用青石板筑成的长方形或六角形的盛水池，古城人称为“太平缸”，以储水防火。有趣的是．这些水池的外面竟雕有精美的鱼龙花乌图案或名家书法诗词，缸内还养着金鱼供闲暇时观赏，真是一举两得。

洪江古商城现存的窨子屋经历过多少年的风雨，准确地说，没有现成的资料。据洪江有关资料显示，古洪江早在“明末清初，商业就日趋繁荣，外籍商人为联络族谊之情、维护同乡利益各成一帮，相继设立会馆、寺庙，出现了一大批以‘十大会馆’为代表 的明清古建筑(窨子屋)群。在300多年前，洪江就形成了‘七冲八巷九条街’的格局”。

三、烟馆妓院，旧洪江腐朽与堕落的见证

大凡繁荣的土壤都会滋生出腐朽来。在古商城的繁华锦绣的背后，最让人堕落、最让人丧失意志的就是烟馆和青楼。

洪江的烟馆在旧时可是湘西一带有名的。大量鸦片经洪江西输到贵州、云南、四川，东送至江南吴楚的同时也极大程度地刺激了洪江烟馆的发展。我们在清光绪15年的文物刻版“洪江街市全境图”上看到，洪江、沅水和巫水上都置有炮船。据说清兵水师除了要打击太平军石达开、防止邻里苗民起义外，主要就是为了堵截走私鸦片。所堵而不止，洪江的大烟馆一度发展到60多家。于是，咸丰5年清政府干脆在洪江设置了“厘金局”，开始名正言顺地坐收鸦片税和花税(妓女税)。在古商城的龙船；中，我们看到了旧时的“厘金局”，圆拱形的大门依然高大醒目，但楼内早已做了居民的住 房，走进去看，大门的左边有一个长长高高的柜台．据说是当年用来交税的柜台原物。

古洪江的青楼是逢迎着南来北往的商贾而开的。做生意的人多了，在洪江中转的船家也就多了，妓院成了那些游身在外的男人们寻欢作乐的场所。我们在一条名叫余家冲的古巷中，看到那些当年用做妓院的窨子屋。走进屋内，但见高高的围墙内木质结构的楼房沿着四壁直上三层，每层都有若干个别致的小房间，第三层上有一个天桥，将这座窨子屋南北连通，客人住家走起来很方便，可以少绕半个圈就到达对面。楼内窗桴和走廊都是雕花细木，可以想象当年的富丽堂皇。最有趣的是，稍讲究和上档次的青楼，每层都有单独开辟的下楼的出门道口，这就是洪江人称之为暗道的出口。

为什么每层都要修暗道呢?老洪江道出了个中的原委。原来，来这种高档青楼的男人，大多是在洪江和社会上有一定的地位与面子的官员、要人或富贾，为了掩人耳目，只好从不同层次的暗道溜进溜出。据说民国以前，洪江妓院多达50多家，并且还是在政府挂了号，上了花税的，至于那些暗娼暗妓就不知多少了。

历史终归为历史。昔日的妓院早已人去楼空，成了后来居民的住宅。当我们看到那一溜溜排着的高大精致窨子屋，看到至今保存完好的门墙暗道时，仍不禁为洪江当年的豪奢而瞠目结舌。

四、斧记，占商城木业商号的秘密

在洪江古商城的窨子屋院里，我们看到一根根顶梁圆头木柱上有着许多嵌得很深的篆体字，仔细一问，才知道那是鲁班宫木业行先祖们发明的行标，叫“斧记”，而且还是老洪江“水客”商特有的标记。

据说，在古洪江30多个行业中，最能代表洪江商业特色的除了油号．就是木业行。洪江的木材，早在明清前就”木材之坚美．乘流东下达洞庭，接长江而济吴越。”老洪江的木行分“山客”、”水客”和“木牙”。从产地贩运来洪江出售者称”山客”，买方称“水客”，专为“山客”和”水客”搭桥撮合者称“木牙”。清鼎盛时期，洪江的“山客”就有151户，”木牙”15户，“水客”200多户。洪江码头上遍地都是堆积的各个商行的木材。为了不混淆各行的货物，也为了不让小偷偷走自己的木材。洪江经营木材生意的“水客”们便发明了“斧记”，即用铁器在木材上锉个属于本行的字作为区分的标志。有了“斧记”。再聪明的小偷也不敢偷木材，因为从贵州到汉口，大凡是“水客”，都知道不同“斧记”的主人是谁。在木材上凿“斧记”也就逐渐变成了约定俗成的行规和独特的商业品牌标志被传承了下来。

听过老洪江人的解释，再细看洪江窨子屋顶梁柱上的“斧记”，不由得被古洪江原始而有效的管理方式所折服。

五、郑板桥的”吃亏是福”

在洪江古商城青石板巷塘冲1号的古窨子屋墙壁上。有一处现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的壁联，引起了我们极大的兴趣。这副壁联写的是清代扬州著名书法家郑板桥的一段赠语。题头写的是：吃亏是福，内容写的是：“满者损之机，亏者盈之渐。损于己则利於彼，外不得人情之平，内得我心之安，继平且安。福即是矣。郑板桥”

郑板桥的真迹为什么会刻在洪江古窨子屋的高壁上的呢?说起来还有一个感人的故事。据说洪江有一位著名的书法家叫郑煊，是郑板桥的远亲。他早年随家乡经 商的队伍来到洪江，没想到在五溪蛮地竟然有这么一个繁华的商城。于是一时兴起，举家迁居洪江。有一次，郑煊做木材生意，货已运到外地，价却狂跌，如果卖掉，必将血本无归。郑煊痛苦至极，以为自己的末日到了，将苦恼告诉郑板桥。于是郑板桥便送给郑煊这幅勉词。郑煊精神上得到安慰，心境也逐渐平静下来，便带着自己的货船回洪江，没想到回洪的路上，木材价格突然昂起，郑煊意外发了财。回家后，郑煊静静地思想着郑板桥的题词，从中体会出人生哲理，并将之作为家训刻在窨子屋的高墙上以示后人。

由于郑板桥的名声在外，洪江的文人墨客常常会来此感慨一番，洪江的商人也会专程瞻仰郑板桥的墨迹和反省文中的寓意，久而久之，这幅壁联便成了洪江古商城一道独特的、不可遗漏的人文景观。

（文章来源：www.Hongjiang.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