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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溪蛮”与盘瓠 关于“五溪蛮”与盘瓠的关系,史籍多有记载。《后汉书·南蛮传》云:昔高辛氏有犬戎之寇,帝患其侵暴,而征伐不克,乃募天下有能得犬戎之将吴将军头都,赐黄金千镒,邑万家,又妻以少女。时帝有畜狗,其毛五彩,名曰盘瓠。下令之后,盘瓠遂衔人头造阙下。……乃吴将军头也……帝不得已,乃以女配盘瓠……负而走入南山,止石室中…经三年,生子一十二人,六男六女。盘瓠死后,因自相夫妻……其后滋蔓,号曰盘瓠。……今长沙、武陵蛮是也。据唐李贤注:所谓“南山”,即辰州泸溪县西的武山,上有盘瓠石室等遗迹。干宝《晋纪》曰:“武陵、长沙、庐江郡夷,盘瓠之后也。杂处五溪之内……揉杂鱼肉,叩槽而号……俗称赤髀横裙,即其子孙。” 范晔、干宝等人关于盘瓠的记载,均本于应劭《风俗通义》。应劭,东汉汝南郡南顿县(今河南项城人),生于世宦之家,祖父和父亲增多拜武陵太守。由于长期生活于武陵地区,从小耳闻目睹,对这一地区内“蛮夷”风情十分熟悉。应劭记载的盘瓠传说,现在看来,当然荒诞不经,但绝非他自己胡编的。当时武陵五溪“蛮夷”中显然广泛流传着关于盘瓠(或盘古)的传说和崇拜,这一地区的确生活着一个以盘瓠作图腾崇拜的民族集团。关于这一民族集团生活的地域范围,应劭虽未明确指出,但首先是他所熟悉的武陵五溪地区是毫无疑义的。自《后汉书》以后,各种典籍都更明确的认定,“武陵五溪蛮”属盘瓠之后,即属构成今天苗、瑶、畲族先民的“盘瓠蛮”,如《水经注》云:“今武陵郡即盘瓠之种落也。” 《南史》载:“荆雍州蛮,盘瓠之后也。种落布在诸郡县,所在多深险,居武陵者……谓语之五溪蛮。”
《通典》在述有南方夷时指出:“其在黔中、五溪、长沙间,则盘瓠之后”;《文献通考》云:“盘瓠种长沙、五溪蛮皆是也。”“长沙蛮”和武陵“五溪蛮”虽同属“盘瓠蛮”集团,但仔细考究一下,武陵“五溪蛮”主要是由苗族先民组成,“长沙蛮”则主要构成了瑶族的先民,故有些史志,往往就称“武陵五溪蛮”为“武陵蛮”、“五溪蛮”。如《麻阳县志》载:“东汉建武二十三年,武陵苗叛……兴建三年,五溪苗反。”当然出有交错的情况。“五溪蛮”中的确包括有部分瑶族的先民。而“长沙蛮”中也会有部分苗族的先民。 下面将史志记载和历史的遗存、遗址,以及现实的民族分布状况相互考证、考查一下。 《后汉书》李贤注,曾引《荆州记》述:“沅陵县居酉口,有上就、武阳二乡,唯此是盘瓠子孙。二乡在武溪之北。”据考证,上就、武阳二乡,酉水与沅水交汇地区,属现在的乌宿区,至今这一带尚聚居着自称“果熊”,其风俗、语言和崇拜盘瓠的湘西苗族相同或相近的“瓦乡”人。据说,东汉“五溪蛮”首领相单程,就是沅陵县莲花池“瓦乡”人的祖先。人们对相单程被迫投诚很不满,认为“姓相的是卖客”,故姓相的后来都改为姓向的了。县境内流传这样一段顺口溜:“辰州沅陵县,男降女不降;男降雨当春官,女儿挑制花衣裳。”……直到解放初,每年冬春之交,沅陵“瓦乡”人姓向的都要外出“送春、报春”,收取钱米。并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除姓向的外,不许别姓人做此工作。看来,这些自称“果熊”的“瓦乡”人,就是当年为东汉“沅陵长”诏谕,归附于中央王朝的“五溪蛮”后裔。这部分“瓦乡”人,在方志中,有时就直接被称为“苗民”。《沅陵县志》载:“县西保平乡河棚、草塘一带,皆与古丈毗连,老鱼塘、黎界与乾城接近,金溪、棋坪与泸溪后乡毗连,”均为“苗地”。这些高寒山区,因秋收较迟,故苗民岁旧历七月初,常有数百人来城郊“充雇工助农家收获”。 《水经注》载:“沅陵县西有武溪,源出武山,与酉阳分山。水源石山上有盘瓠迹犹存矣。”查泸溪县境内无武山,武溪源于湘黔边的腊尔山,可能武山是指腊尔山。但至今泸溪县城附近的上堡乡,还辛女庙、辛女溪等遗迹。这证明关于盘瓠的传说和崇拜,过支在这里曾经广泛流行。现在,泸溪县除苗族外,也同样有许多与苗族很相似的“瓦乡”人。 《明实录》记载这样一件事:嘉靖二十二年,麻阳知县朱崇方,“以勘事驭道辰溪,遇苗人,拘执之,收其所遗筐篑,苗愤怒,遂聚众窘崇方,后因追至麻阳城,围之。”可见,直到明代,辰溪去麻阳沿路多为苗族居住,麻阳悬念只有越苗区,才可能遇上苗民带着筐篑,从事正常的劳作。 麻阳县,古称“苗疆”。据县志载:“麻之西北与镇溪、竿子坪相毗连,苗夷杂处。”“麻苗悍甚,盘踞岗岭,也入无时……陈·天嘉三年初置麻阳戎,兵势锐,苗惧,潜渡河,沿入水者从,当时呼为麻潭,麻其地也。”隋唐以后,麻阳县有岩门寨、“在县东北五十里岩门山下,自岩门寨以下,有苗寨凡五十四,错处县境。”至今麻阳县境内尚有十多万自然“熟苗”的居民。风俗习惯多与凤凰、泸溪一带苗族相同,有一部分还保留着苗语。一座完整的“盘瓠庙”,现还保存在麻阳县境内,其神堂供奉着三块石刻碑位,一是“四官神”,一是“新息侯”,一间一块石碑是“本祭盘瓠大王之位”。很显然,麻阳古时确为苗区,现所谓的“熟苗”,就是东汉崇敬盘瓠的“五溪蛮”的遗裔。 同沅陵、泸溪、辰溪、麻阳、溆浦相毗连的西部的凤凰、吉首、花垣、古丈、保靖等县市,南部的城步、靖县、绥宁等县,则至今仍为苗族聚居或较集中的地方,特别是辰、武二水中上游,以腊尔山山脉为中心,包括贵州铜仁、松桃和湖南凤凰、吉首、花垣等县市,明代仍为“生苗”区。清代治设四厅。这些地区的重山复岭中居住着数十万苗族人民。这些地方的苗族,千百年来口头一直流传着关于“奶夔爸狗”,即高辛女和盘瓠的神话传说,认为自己是“奶夔爸狗”的后裔,过去常定期举行的盛大的椎牛祭祖活动,就直接同这一传说有关。从东汉的“五溪蛮”到今天湘西的黔东北一带的苗族,显然是一脉相承的。 根据以上事实,我们可以构画出一幅轮廓: 以苗族的先民为主体“五溪蛮”,大概即洞庭彭蠡间“三苗国”的一个民族集团,他们以盘瓠的传说和崇拜为自己一个重要特征,在东汉为汉族封建统治阶段所认识时,他们已移居沅陵至辰溪、溆浦一段沅水流域,心及酉、武、辰、溆等几条支流下游沿岸地区,由于中央王朝不断遣将武力征讨,其中一部分人受“招抚”归顺了朝廷。在沅、酉、武、辰之间的穷乡僻岭中定居下来,世代承袭,成为今天沅陵、古丈、泸溪和辰溪一带自称“果熊”的“瓦乡”和麻阳一带的“熟苗”。但还有大部分人,则被迫离井背乡,逐步沿沅水及酉、武、辰水而上继续向西、向南流徙。向西、有相当部分人在以腊尔山山脉为主的凤凰、吉首、花垣、松桃一带停留下来,生息繁衍,成为今天的湘西自治州和松桃自治县的苗族,向南至溆浦、芷江、城步、绥宁、靖县、会同、新晃等地,有的沿途留居下来,成为各县今天的苗族。特别是在城步县形成湖南苗族的另一大聚居区,有的则进入黔东南和广西大苗山。湘西苗族的“古歌”和“史诗”,都说苗人的祖先,原来住在“水乡”,由于人间出现了“魔鬼”,受难的苗人,才被迫离开水乡,沿水边“找地方”先到常德、桃源,后迁到沅陵、泸溪、浦市、辰溪和溆浦。有些支系留下来了,有的后来又继续迁徙。一支往麻阳、芷江方向,一支到吉首、一支到镇竿(凤凰),一支到吉卫(花垣),一支迁往铜仁、松桃、思南、印江等地。在黔、桂的苗族,据古老传说,其祖先都是从湖南迁去的。说“五溪蛮”是今天湘、黔、桂等省苗族发展的一个共同的阶段,是符合历史实际的。 [注]伍新福,湖南省社科院历史研究所研究员。本文是摘录其《五溪蛮考释》一文中的第二部分。
(作者:伍新福) |